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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有奖金”征文】母亲_1

来源:广东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爱情散文
破坏: 阅读:1314发表时间:2017-12-15 23:45:27
摘要:母亲的一生


   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后的油格屏山上树木茂盛,山上弥漫着野味,山下的田地里绿油油的,满是稻谷的清香,乡里人日复一日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田地里,纤细的禾苗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变成了一串串沉甸甸的闪烁着金黄光亮的稻穗。一切显得生机勃勃,土壤里正孕育着一个个新的生命。
   那时母亲刚从几里外的东里村嫁过来,作为村里排得上号的美丽姑娘,母亲面色红润,腰肢细软,乌黑的长发里散发着诱人的发香。母亲不仅漂亮,还是做农活的好手,吃苦耐劳,一人能挣一个半的工分。她挑着一担一百多斤的稻谷行走在田埂上,健步如飞。乡里人见了,都暗暗佩服。父亲个子矮小壮实,但做木匠在方圆几里颇有名气。在父亲的几封情书下,做木匠出生的父亲终于把母亲娶回了家。1984年11月,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怀胎十月的母亲生下了我,而此刻父亲正在外地给一个富裕人家做木匠。
   秋末,连绵的细雨裹着丝丝寒气下了整整一周,田地里金黄的油菜伏倒在地,在雨水的浸泡下渐渐糜烂,母亲见了一脸心疼,她顾不上自己单薄的身子,用了一个下午把浸泡在水中的油菜收割上岸。一整个下午下来,母亲全身几乎被汗水浸透。当晚,母亲就发病了,全身空落落的,一股酸痛隐隐在骨子里弥散开来。接下来她一连打了半个月吊针,病情才稍有缓解。风湿性关节炎就这样开始隐匿在她骨子里许多年,并在时光的推移下张牙舞爪。凭着好手艺,父亲每次做完木工,总会带回来几斤肉给母亲补身子。父亲十分细心地给母亲煲汤,在浓烈的香味里,我看见父亲对母亲的爱意。浓浓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这幅画面,成为我记忆中最温情的一面。在父亲的照顾下,母亲的风湿病慢慢得到了控制。
   90年代初期,打工的浪潮迅速席卷到农村的每一个角落,父亲的木匠生意慢慢变得冷清起来,生活慢慢变得穷困了,我们一个个变得面黄肌瘦。1996年的夏天,做木匠的父亲跟着乡里人去了南方打工。刚到南方那段时间,父亲就像一尾搁浅的鱼,迟迟找不到事情做,他挣扎着,祈求早日回到大海里。一连两个月,父亲没有寄钱回来,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母亲经常依靠在门前,默默朝远方张望。为了弥补家用,母亲想着各种弥补家用的法子。
   绿色意味着希望。初夏时节的田埂上,毛豆粗硬的茎秆上挂满了饱满的豆荚,豆荚浑身布满细细的绒毛,嫩绿的豆荚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显得青翠可爱。为了弥补家用,母亲想到了田埂上的毛豆。
   次日黄昏时分,母亲挎着一个大竹篮出去了。快天黑时,我远远地看见母亲回来了,竹篮里盛满毛豆。晚饭后,母亲忙完家务,把我们召集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带着我们开始马不停蹄地剥起来。昏黄的灯光把母亲躬着的身子折射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一颤一颤的,左右晃动着。
   剥到十二点,我支持不住了。母亲看着我一脸疲惫的样子,命令我们赶快上床睡觉,我迟疑着。哥比我懂事,坚持着说不困,要留下来。昏沉里爬上床,很快我便入睡了。夜半醒来,门檐下的那盏灯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把夜色涂抹成一个遥远的童话。伴着光晕,我能听见母亲和哥剥毛豆发出的声音。
   次日醒来时,我看见哥的大拇指都剥肿了,而母亲天蒙蒙亮时就已起来了,挎着剥好的毛豆赶集去了。晌午时分,我欣喜地看见母亲篮子里的毛豆没了,换来的却是满篮子的生活用品、蔬菜和一些肉。吃饭时,母亲说毛豆卖两块钱一斤,一共卖了三十五块。母亲边说边冲着我们笑,脸上鼻子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母亲就用这三十五块钱支撑着接下来那几日的生活开支。下一次赶集的前一天黄昏,母亲挎着篮子又带上了我们去田埂边摘足满篮子的毛豆。一晚上,一竹篮的毛豆剥完了,天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母亲兴冲冲地把一塑料盆的毛豆端到墟上,到散墟时,毛豆还剩下一半没卖完。到最后,母亲无奈,贱价卖掉剩下的一大半,剩余的便带回了家。母亲买了一点猪肉,就着生下的毛豆,炒了一盘毛豆子炒肉,算是犒劳我们兄弟俩。
   次日上午,母亲带着我们哥俩来到村里刘阿婆家两亩地宽的稻田前拔稗草。这片两亩宽的稻田因无人伺候,已长满了稗草。卑微的稗草密密麻麻隐藏在稻苗之间,真假难辨,它们偷偷吸食着稻苗的营养,疯狂生长着。稻田里还残留着一些水,双脚踩在田地里,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我一脚踩进田里,齐腰深的稻子就差不多把我淹没了。稗草为了安全吸食稻田里的养份,故意把自己装扮成稻子的模样。这种以假乱真的易容术,令我陷入两难的境地。后来在母亲的帮助下,我迅速认清了稗草的真实面目,稻苗分叶处有毛,而稗草则没有。
   天气愈来愈热,到了晌午时分,空气仿佛凝固了,原本微微摇摆着身躯的稻子开始变得纹丝不动,我们挥汗如雨。黄昏时分,晚风吹拂时,我们终于上岸了,一旁宽阔的土路上铺满了我们拔出来的稗草。
   傍晚,母亲去喂猪了,她吩咐我去刘阿婆家拿拔稗草的四十块钱。我在夜色里飞奔着,来到村后山脚下的刘阿婆家,刘阿婆两手颤抖着从叠了好几层的钱包里拿出四张十块的递给我。临走时,刘阿婆两只生满老茧的手拽着我的胳膊说:“小林子,你妈妈这么辛苦供养你们哥俩读书,以后长大了千万要孝顺,不要像我这两个孩子一样,简直就是败家子,就像田里的稗草一样。”刘阿婆的两个儿子不孝顺,一年到头很少寄钱回家,对他们二老不管不顾,在她眼里,他们都成了只知索取的稗草。年幼的我对这样的比喻感到稀奇,多年后才知晓败家子的“败”字是从稗草的“稗”而来的。
  
   二
   午后,母亲一觉醒来,屋外一阵卖凉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疾步走出屋外,见一与她年龄相仿的妇人正挑着担子戴着草帽喊着“卖凉粉啦!卖凉粉啦!两块钱一碗!”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股余音在半空中回荡着。一碗凉粉卖一块五,我们熬夜剥好的毛豆才卖三块一斤。“对,卖凉粉!”母亲拍了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响,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当天晚上,母亲就去了一趟姑姑家。姑姑早年擅长做凉粉,母亲是向姑姑取经去了。
   多年后,每逢夏季,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母亲年轻时在微凉的晨曦里做凉粉的情景,她半弓着身子,双手伏在石板上,不停地揉搓着那一小袋用纱布装好的木瓜籽,整个身子上下起伏着,木瓜籽在长久的揉搓下变得粘滑无比,直至手中的木瓜籽慢慢失去粘滑时,母亲才缓缓站起来,长长地舒一口气。一个小时后,那一桶粘糊糊的水像是被施展了魔法一般,凝固成了母亲想象中的凉粉,她半蹲在水桶边,久久地凝视着,嘴角不经意间灿烂地笑了起来。睡梦中的我恍惚中看见母亲的模样,像被风吹拂的花朵,摇曳着身姿,笑靥如花……
   烈日缓缓升起,释放出的万丈光芒烘烤着大地万物,晨曦的雨露化为风里的一丝热气。此刻,母亲头戴旧毡帽肩挂湿毛巾挑起担子出发了。担子左边是用毛巾覆盖着的碗筷,右边是新鲜滑嫩的凉粉。我站在门槛边巨大的阴凉里,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进烈日深处,晃动的担子在她肩膀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拐了一个弯,母亲就不见了,我匆忙跑到屋后,一直看到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才回到屋内。
   一直到黄昏时分,母亲才挑着担子出现在家门口,一天的暴晒,母亲满脸通红,像是一块在火炉里锻造许久的铁,刚刚拿火堆里取出来一般。见母亲一脸欣喜的归来,我迅速拿起水瓢去井边舀了一飘清凉的井江苏癫痫病医院有几家水递到她手里。母亲咕噜几声一饮而尽,我站在她跟前清晰地看见她的喉结上下起伏着,浓重的鼻息声在我耳边响起。喝完水,母亲一脸骄傲地解下系在胯间的钱包,一个倒扣,包里的钱纷纷落了一地,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纸币,它们皱巴巴地聚集在一起,堆积成了一小山丘,呈现在我和母亲面前;还有五毛、一块的硬币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演奏一曲悦耳的凯旋之歌。母亲和我相视一笑,顿时变得兴奋无比起来。我们盘腿而坐,分毫不差地清算着,数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母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数完,母亲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张一块的递给我,作为对我的奖励。
   当然也有例外。一次,回来时,母亲显得异常疲惫,她一边吩咐我们去里屋拿药膏,一边挽起裤腿,母亲摔破的膝盖渗出了几丝鲜血来,血沾湿了裤子。我一脸担心地问母亲:“怎么了?”母亲却笑着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几天后从婶婶那里才知道实情,原来母亲挑着凉粉去山里卖,卖完凉粉从山路上回来时天已擦黑。走到山林里的小路时,碰到两个穿着花哨的地痞流氓,他们一个放哨,一个佯装吃凉粉,借着母亲打凉粉的缝隙,一下子抢走了母亲的钱包。母亲心一慌,拽住钱包,却被一个流氓踹倒在地。这一次母亲几乎空手而归,盛放凉粉的塑料桶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几乎分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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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酷暑时节,人多的地方是卖凉粉的好去处。我和哥哥是走读生,每天都是回家吃饭。母亲每天早上出去卖凉粉前,都是先做好饭菜放在锅里热着。
   那天中午吃完饭回到学校,远远地我看见学校的后门聚集着许多人,踮起脚跟,我隐约看见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细密的汗珠爬满她的额头,她正忙着给人打凉粉。看着母亲浑身被汗湿润的样子,我心底顿时一疼,我迅速走过去,走到中途,看见自己暗恋多久的那个女孩子正在买凉粉喝,我犹豫着,忽然调转方向朝教室走去,趴在课桌上假寐着,眼睛却时刻盯着教室门外的方向,母亲那张被烈日晒得通红的脸不时闪现在我眼前,让我感到内疚不安。几分钟后,我暗恋的这个叫兰的女孩端着一碗凉粉走进教室,静静地喝着。
   时间变得异常难熬,终于,“叮铃铃”上课的铃声激烈地响起,聚集在学校后门的人渐渐散去,我隐约看见母亲挑着担子匆匆离去。几分钟后,比我高一年级的堂姐出现在教室门口,我迅速跑到教室门外,堂姐一边递给我两个苹果和一根香蕉一边说:“林林,这是你妈妈刚才叫我拿给你吃的。”我把苹果和香蕉放进课桌里,上课的缝隙,不时看它们一眼,像是在为自己的内心赎罪。
   村子里有个小赌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般,把村里懒散的人吸了过去。
   从学校出来,母亲挑着卖剩的半桶凉粉去赌场卖,刚卖掉三碗凉粉,还没来得及收钱,派出所抓赌的警察突然从天而降,一时间满屋子的人乱了阵脚,胡乱捂着钱仓皇而逃,母亲使劲护着手中的那桶凉粉,慌乱之中桶子被人踢了个底朝天,半桶的凉粉流了一地。母亲几乎哭出声来,这凉粉是她的命根子,她靠这个养着两个孩子上学。母亲跟着一屋子的人被带到了派出所,容不得任何辩解。
   下午放学归来,在婶婶家吃完晚饭,我和哥哥跑到派出所的屋后,我踩在在哥哥的脖子上爬到窗户口,透过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我看见母亲独自蹲在墙角,一脸的疲惫。我轻声喊了声“妈”,母亲眼前顿时一亮,她疾步走到窗户下,问我们哥俩吃饭没,末了吩咐我们不要担心,很快就可以被放出去了。屋外响起开门声,我迅速跳下窗去。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我和哥哥匆匆往学校的方向跑去。晚自习后,我和哥哥回到家,见整个屋子依旧空荡荡的。那一晚,母亲在派出所冻了一晚。次日清晨放出来时,母亲一脸的疲惫。
  
   四
   一次,早上还是天晴,中午时分却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母亲挑着凉粉恰好行走在一片无避雨之处的旷野里,回来时全身湿淋淋的,桶里的凉粉却完好如初。母亲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她紧弓着身躯,使劲把自己拧成一张即将射出去的弓,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把渗透进骨头里的疼痛挤压出去。
   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母亲生我那年,下地挽救浸泡在田地里的油菜,犯下的风湿病病根,此刻变得肆无忌惮了,它开始露出狰狞的獠牙,撕咬着一个人的骨头。年长后,我慢慢认识到,就像农民种下嫩绿的秧苗。不小心种下的疾病的种子,随着岁月的增长,它会逐渐疯长成啃食生命营养的一株稗草。
   床头上,母亲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吭声,但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疼,瞬间就把母亲淹没了。母亲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一阵阵的虚汗。
   母亲递给我五块钱,微凉的夜色中,我飞奔着往四里之外隔壁小镇的一个药店跑去,那里有专治风湿性关节炎的药,母亲已吃了好几年。
   我也在夜色中疾驰着,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把那一二十粒用白纸包裹着的细小药丸紧握在手掌心,在夜风里飞速奔跑着。
   我一路跑到家里,母亲依旧躺在床上,平日里泛着红晕的脸,此刻变得惨白惨白。母亲颤抖着手服下药,很快睡去了。细小的药丸功效如此显著,这一晚母亲睡得很沉。深夜我和哥哥听着母亲响起的均匀的鼾声,心底倍感踏实。
  
   五
   那是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时,母亲一连好几日吃不下,浑身无力。一次我从学校归来,母亲带着我上山挖草药,我们一人一把锄头在山间的土地上寻觅着草药的踪迹。母亲几锄头下去额头便满是虚汗。我转身回头张望身后的大山,多年前还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是密密麻麻的坟墓。回望不远处母亲那张苍白的脸,我内心隐隐感到一阵惶恐与不安。深夜,疾病给年少的我带来的恐慌如潮水一般涌来,迅速把我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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