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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童话之秋”征文】秋风孤叶

来源:广东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外国文学
【荷塘“童话之秋”征文】秋风孤叶(小说)
   秋风孤叶是我古城聊天室认识的一个网友。
   前年五月的某个晚上,办公楼熄灯的铃声已经响过,刚收拾好桌面准备关机下线,忽然,聊天页面频频闪动,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好!”她打声招呼,之所以用“她”这个人称,是因为此人的号码是鲜艳的红色。众所周知,文字聊天室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女性用红色标识,男性则用天空一样的蓝色,这正好合乎区别男女性别的红颜和蓝颜的流行色调。
   “晚上好!”我礼貌地回答。
   “你是西安人吗?”她问。
   “是呀,你是哪的?”我反问道。
   “江苏镇江,我从资料上看你是西安的。”她答道。
   ……
   于是,我们开始了短暂地交谈,半个小时后,到了午夜时分,我关机休息。
   随后几天,依然该我夜班,晚上我依然上网,睡觉前依然将名字随意挂在聊天室的某个角落。网络聊天还有个规定,那就是:每个人的级别是以在聊天室逗留的时间为计算依据的,就像给军人授衔那样,分别用列兵、军士、少尉、中尉直到上校来定级。我那时已在古城各个聊天室活跃了两年有余,级别是个少校,距离担任聊天管理员所需的中校仅仅差了一个等级。因此,后半夜挂在网上泡分也就成了投机取巧但切实可行的做法。
   转眼到了六月底,西安的天气很快热了起来,西安的春季和秋季很是短暂,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会偷偷溜走。单位的单身宿舍没有空调,热得能蒸桑拿。于是我主动向领导要求晚上加班,机房空调是二十四小时连续开机的。其实,所谓的上夜班,就是管理机房十几台服务器、PC机,别让它们偷偷罢工就行。值班之余,百无聊赖之际,消磨时间的最好方式就是看电视,对电视节目不感兴趣的时候,就上古城聊天室转转。
   星期天晚上,又一位游客向我问好。文字聊天室是个公共场合,这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许多次,我早已习以为常了。
   “‘狐步’妹妹,你的名字真好听。”她说。
   我的网名叫“狐步”,这是一种舞蹈的名称,很容易使人产生美好的联想。
   “你是谁呀?”我问,我并不认识TA,真莫名其妙。
   “我是镇江的姐姐啊,前些天咱们聊过的呀,你还说镇江出产的香醋很有名呢。”
   “记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你比我大吗?怎么知道叫我妹妹?”我好奇地问。
   “猜的。从你聊天的语气,知道你比我小很多。再说,我也翻阅了你的注册资料,上面显示你只有25岁。”
   “猜的?凭什么呀?凭聊天的语气吗?注册页上的年龄你也敢信呐?”我笑着说。
   “你时常把飞虎队、古惑仔什么的挂在嘴上,口气听起来是很稚嫩的。”
   “你呐,不也常常提到什么齐秦、刘德华、郁钧剑的嘛!”我反唇相讥道。
   “哈哈,五十步笑百步,大家都是追星一族啊!”
   她停了一下,又问道:“注册资料还能有假吗?”
   于是,我仔细地告诉她,网络是虚拟的社会,聊天室更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注册用户中有七八成资料都不是真实的。在网络世界混,不能把一切都抖露出去,任何时候都得防着点,否则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样啊,为啥这样啊,社会咋变成这个样子了?”她惋惜地说。
   “你上网几年了?怎么啥都知道哇,看样子比我还成熟呢。”她又补充说。
   ……
   这个晚上,我们几乎聊了一个通宵。
   天将破晓,临告别她忽问:“妹妹,我能有个名字吗?”
   “当然可以啊,你也可以去注册一个。”我给了她注册昵称的网络地址。
   一会儿,她又回来问注册的方法、步骤等等。
   过了十几分钟,屏幕上打出几个字:信息出错,稍等。又等了一阵,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仍是游客的身份。
   “妹妹,我要去送娃上学了,没时间了,你能帮我注册一个名字吗?”她问。原来,她是个新手,计算机操作还不够熟练。
   我说:“可以,请告诉你想要注册的名字。”
   “秋风孤叶”
   “换一个不可以吗,这个太伤感,比如秋风红叶就明快很多。”我建议道。
   “就它了,我喜欢这个名字。”她一再坚持。
   我很快替她注册好名字,通过私密小窗告诉她了密码,临走时,她问我下次在哪个聊天室见面,我便告诉了她我经常去的地方的名字。
  
   二
   以后,几乎每天晚上七点,很准时,前后不超过十几分钟,她就会来找我聊天。热聊中,我了解到她35岁,丈夫在镇江郊外办了个小厂,生意不错,年收入六七十万。一个男孩,12岁了,在离家几十里的寄宿制学校上五年级,每个周末接送一次。丈夫打理工厂,总是很忙很忙,周末也往往不得回来。平日,就她一个人在家,守着两三亩地的独家大院。一日三餐,只给自己和一只宠物狗做饭。
   早先,还可以每天晚上出去打牌。后来,和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来往的越来越多,老公不大放心,买了台电脑让她上网解闷。
   又过了几个月,我到另一个聊天室做了高管,渐渐和她疏远了。
   同年秋天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她来到我的聊天室。问我知不知道山阳,西安是否离山阳很近,从西安到镇江怎么走,一天飞机几趟,火车几趟。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脑袋发懵,想了半晌,才说,山阳县我知道,离省城不太远,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三、四个小时路程。西安到镇江没有直达交通,转南京倒是很方便。我有点奇怪,一个江苏镇江人,怎么想起问陕西的历史地理来了。
   她说自己就是商洛市山阳县南宽坪人,偶尔翻阅网友的资料,看我是西安人,算是半个老乡,就找我聊聊,顺便问问家乡的情况。
   我大学学的地理信息专业,陕西一百多个县区的情况多数做到耳熟能详。我知道,她的家在天竺山腹地,距湖北不远,属两省交界,交通十分闭塞。据她所说,她家离漫川关不远,走捷路也就三十来里,逢墟赶集的日子,吃过早饭出门,若不耽搁时间,到天黑正好能打个来回。
   初中毕业之前,她似乎只去过县城一次,也就是父亲炸石头修河坝受伤住院动手术的那次。至于商洛,至于西安,至于北京,遥远而又渺茫,只是从课本里知道这些地名。
  
   三
   家里父母健在,都七十多岁了。有个哥,三十好几才找上媳妇。嫂子看丈夫老实巴交,看公婆是生活拖累,看家里穷得叮当响,顺带也看小姑样样不顺眼,整天价撵鸡打狗、指桑骂槐,哭着闹着要离婚。武汉看癫痫病较好的医院是哪家r />   尽管山洼河道还有两三亩耕地,打的粮食却刚够一家五口糊口。年龄既小,又身单力薄,她于是成了第六个、最多余的一个。只能干些上山打猪草、林中挖草药的活路,按嫂子的话说,叫驴驮的不够驴吃,连后院养的肥猪都有不如。时间久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而渺小。上高中?上大学?仅仅是梦想。在哥嫂的眼里,小姑的唯一剩余价值就是早点嫁出去,好换点不菲的彩礼回来。家里还指望这笔彩礼翻修日渐破败的房子呢。
   她不想呆在家里。在家每天还得钻那条很深的山沟,还得上那道很高的山梁,还得看嫂子三棱眼内黑里翻白的眼色。她不想再靠别人养活,她长大了。
   于是,她毅然决然的打工去了。出门时,爹给凑了二百八十块钱路费,哥偷偷在铺盖卷里塞了一百块钱,她当时并不知道。到了南方,工作并不那么好找,联系他们去的劳务公司收了二百块钱中介费就再也联系不上,直到她在常州街头饿得晕倒,才发现裹在换洗衣服里,由十几张五块、十块组成的一沓纸币。再难她也不想回去,不想再看嫂子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三棱眼的眼色。
   走投无路之际,幸好有个在镇江发财的老乡,把她们一行接了过去。织袜厂、印染厂、造纸厂、机械加工厂,什么厂都试了,都不很适合。私人厂子里,光是每天六点起床、中午一个小时休息吃饭、晚上加班到半夜一点的作息节奏她都受不了。断断续续干了两年不到,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大部分厂子关张。其他姐妹都陆续回家了,她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就流落到镇江的一个皮革厂当杂工。老板待人和善,待遇虽然不高,但厂子附近免费提供住宿,一日三餐也基本免费,工资也能按时发放。
   就这样,辛辛苦苦又干了两年,每月挣的工资都按时寄回家里。
   一个男人很同情她,经常帮她干些脏活、累活、粗活。在外乡的日子很清苦也很寂寞,自然而然他们合租了房子,凑在一切做饭,过起了互相帮衬的日子,后来钱也不怎么往回寄了,两人竟也攒了不少积蓄。那个男人就是现在的丈夫。
   后来她才知道,家里山坡上的十几亩山地被政府收去了,说是要退耕还林。一亩地补偿一百块钱,乡镇和村上各扣了十几块,到手的七十块,一次给了三十年,共两万八九,加上她打工赚到的、爹娘说是替她攒嫁妆的两万血汗钱,加起来近五万,被哥嫂用来在平坝上另修了一座三间两层楼房,自个搬下山去了。留下年迈的父母,仍住在半山的两间土坯房里。
   后来,小两口都学到了鞣制皮革的技术,就自立门户,靠先前的积蓄和高息贷款,雇了二三十个工人,办厂当起了老板。两个都是山里娃,有着山里人心眼细、心肠好的优点,又精通工艺技术流程,厂子很快产生效益。三四年过后,还清了全部贷款。厂子走向了正轨,女人成了真正的老板娘,不需要亲自下作坊了,每月只是去厂里帮会计看看账目。再后来,生了儿子,厂房也不去了,账本也不看了,做起了专职太太,专门在家相夫教子。现在儿子上学,平日不在身边,丈夫生意忙,也没时间回家。时间富足,又很长时间不知娘家音讯,就找了个家乡的网站进来看看。
   “那你为什么要叫秋风孤叶呢?”我问。
   “以我现在的境遇,孤身一人,远离故乡,飘泊万里,难道这还不算贴切吗?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名字吗?”
   我沉默一阵,又问:“丈夫对你好吗?儿子乖不乖?”
   这话似乎很是敏感。等了好大一会,她才说:“开始还不错,男人都这样:没钱的时候,老老实实的,整天围着你转,把你夸得像朵花。等有了钱,做的饭也不好吃了,洗的衣服也不干净了,有家也不回了,左看右看都不稀罕了,好像你就是馊了的豆腐渣,以前浑身的优点如今都成了毛病。”
   “儿子我一手养大,他几乎没怎么管过,当然和我更亲一些。我俩冷战的时候,儿子也坚定地站在我的一边。要不是有了儿子,男人也许早就把我休了。”
   “那你没事在家干吗呢?”我问。
   “早上起来,浇花弄草;中午,看看电视,逛逛超市;下午,洗衣服拖地;晚上多数上网,有时也看看书。”
   “你都看些啥书?”我问。
   “啥都看,烹饪裁剪,插花瑜伽,还有儿子的课本、连环画,现在也学着写诗、写散文。”她说。
   这很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也算是个文学爱好者,工作之余总喜欢写点文字,现在遇到有共同爱好的知音,当然喜出望外!
   一会儿,她给我发了一首诗,题目就叫作《秋风孤叶》,诗里有这么几句:
   秋天到了。
   每当秋风吹来,
   我的心都在滴血。
   我是一片枫叶。
   当所有姐妹都离我而去,
   我仍悬挂枝头,
   任飒飒的秋风,
   将我,肆意撕裂。
  
   秋天,在这个萧瑟的季节,
   我的躯体,都将在天地间飘荡,
   任秋雨染红自己的肤色。
   随着冬天的又一次光临,
   在冰雪覆盖的一个山沟,
   我的灵魂,仍会像一弯新月,
   继续装点着你的眼眸,
   和黑夜。
   估计我看完了,她说:“妹子,我刚开始学写作,以前上学少、基础差,写的东西不成样子,你不要笑话哦!”
   说老实话,这样的诗虽略显粗糙,但意境幽怨,我是写不出来的。
   “秋风孤叶,这首诗是你写的吗?”我问她,我不相信这首诗出自一位初中毕业的女人之手。
   “是啊,很差吗?”她说:“我小时候学习还算不错。同级二百多个学生,经常考进前三。特别是作文,几乎篇篇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宣读,有几首小诗曾被推荐在地区小报发表。村里人都说,要不是俺家穷念不起高中,后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诗不错,若再打磨打磨,或许会更好!”我鼓励她。
   她说,她的理想是考上省城的师范,毕业了再回家乡教山里的孩子。
   我非常愿意她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但她的这个愿望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破灭了。人的命运真的如秋风中的孤叶随风飘零,自己永远无法把握吗?
   我问她:“你最近回过老家吗?”
   她说:“回过一次,却也是十年来唯一一次。”
  
   四
   去年秋天,临国庆节时家里打来电山东癫痫医院话说父亲病危。尽管老公将车开得飞快,但还是没见上老爹最后一面。
   安葬父亲的花费都她出了五万块钱,包括嫂子提出的米面油钱,她都出了。她不再是当年的娇小村姑,也不是过去的吴下阿蒙。如今丈夫有的是钱,她有这个能力。
   是的,在乡亲眼里她当然是有钱人了,光是开进山村的凯杜拉克就八十多万,加上税费一百多万,他们别说坐,就连见都没见过。还有她有钱,从她操办父亲的葬礼上也能看得出来。父亲的葬礼热闹而又隆重:唢呐十六口,十八抬的棺轿,席上全部是壹佰五十块钱一瓶的十年西凤、二十五块钱一包的利群。烟酒都不限量,来的人随便喝、随便抽。下葬前后两天,还唱了县剧团的一台大戏,十里八村的老乡都来看了,就连公社也派了一位副乡长前来吊唁。花的五万块钱,几乎是山里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