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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月光知道

来源:广东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文化资讯
【一】       秋日褪去浓艳厚重的色彩使冬显得越发瘦骨嶙峋起来,田野里成片的玉米秸秆在寒冷的北风中摇动枯瘦手臂发出莎啦啦声响;路边高大杨树腰身硬挺枝干遒劲,在黛青色天幕上投映成静默影像;远处河边粗壮垂柳依然顽强地呈现最后星星点点金黄暗绿,稀疏散淡涂抹水墨风韵一般;自然转换中,岁月如多情女子留下恋恋眸光,总是不肯轻易褪去原本属于生命本质的绚丽色彩,即便,走,也走得并不甘心,留一缕裙裾在旷寂冷风中轻轻飘摇,又是这样一种决然的离去!使你伸出的手什么也不能捉到,只有清冽的风从指间滑过。   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地里的冬小麦已经破土而出。细弱的麦苗尚未来得及覆盖严实土地,片片柔弱的新绿规整成行。喜鹊在田垅上踩着细碎的高跷步,一阵风或者什么响动惊扰了它们,忽的飞离开去,又在不远处落下来,依然神采奕奕昂首阔步的走着,硕大的落叶被风刮起,旋转着在田间嬉戏。   入冬时分,赶上这样的天气出门是最好不过的了。微寒的风,暖阳依旧。天空清亮。   如今,人们用来种庄稼的土地是越来越少了!而田里没人收集的柴草却越来越多。坐在车子里,看着窗外匆匆掠过的风景,何根生不由心生慨叹!离家的路越来越近,根生的思绪也像车轮一样飞转着: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田里大片大片的玉米秸秆、棉花秧,很少有人来收了,整个冬天都长在地里荒废着——完全不像自己小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被人们当成宝贝一样抢回家,囤积在自家院子里做一年的用场。眼下村里人过日子,一日三餐仿佛跟柴草已经没多大关系,地里的庄稼杆多得拾也拾不完。根生清楚地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为了多收集一些柴草,全家人在秋末冬初的大风夜里,整夜整夜顶风冒雪抢拾落叶的情景。往往,一场大风过后,院子里的柴垛就要高出半个人头来。那些缺柴少盐物质极度匮乏的生活终于一去不复返!现在的孩子们,再也用不着为比别人晚到一步拾不到落叶而懊悔了。      【二】      上次根生回来,还是在村东林边的沟渠里给母亲装了几袋子树叶晾在了院子里,叶子差不多已经快要干透,去去水气就能当柴烧。他没听娘的吩咐,没去富祥叔的地里拔棉柴,也没去国军哥的玉米地里拾玉米杆子,树叶装的也不是很多,估计差不多够娘烧上十天半月的也就拉倒了。这次回来,他是做足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一定要把娘接走的。临出门时,妻子淑芳还讪笑着对他说:要不要本夫人出马呀?老太太不给你面子,我的面子还是会给的——或许,专等我去请也说不准呢!淑芳嘴上怎么说根生从不计较,他知道妻子是心地善良通情达理的人,这么多年对待自己和老娘也是没得说。根生感激的看着妻子。人,心情一旦舒畅,性情也会变得随和风趣起来,老实木讷的根生此时伸手在妻子脸蛋上拧了一把,说,是,娘不给我面子,只给你?!——你还不信呀?!要不要试试?淑芳脸上腾起一片红云。自从两口子搬进新家,有了属于自己宽敞明亮的卧室,根生各方面的表现出乎淑芳的意料的好,温柔体贴不说,情趣情调也逐渐提升,结婚十五年的女人居然有了比新婚还要幸福的体验。说实话,她心底里是不怎么赞成丈夫这么快就去接老娘的,她还没幸福够呢!淑芳担心婆婆来了会分丈夫的心思,不过,这么多年了,她也了解丈夫最重要的心愿,就是要让老娘住上属于自己的新房。淑芳笑着躲闪丈夫的亲昵,说,希望这次你别再白跑一趟,来的话,发个信息回来,我好安排饭菜。根生蛮有把握说,这次娘不会再往后推了。根生已经走出家门,妻子淑芳的声音还在撵着脚后跟回响:事不过三,实在完不成任务就换人吧!——输在老婆手里不丢面子。嘻嘻,哈哈。   上次娘说,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等场干院净了再去。看娘一副为难的样子,根生没说什么,依了娘,说,下回要早早收拾好,别找借口了,我租一趟车回来,娘一个大秋也拾不回来。   娘的身体还算硬朗,前几年,根生做主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口粮地承包给了福祥叔耕种,说是承包,也就等于让人白种。每年地里收下的庄稼杆,福祥叔负责给娘运回来当柴烧,每当地里收获新庄稼,福祥叔都会拿一些过来给娘尝尝鲜。娘自己没了可耕种的土地,人却闲不住,每到秋天都要忙碌着给人帮忙,不是帮张家二婶剥玉米,就是帮西院李家侄子摘棉花,实在没事做的时候,就到田野里去拾秋。拾秋,顾名思义就是在别人收割完的地里捡拾丢下的秋庄稼。以前,娘没时间做这件事,自从闲下来,儿子不再同意她摆弄那一米三分地以后,她才发现,拾秋的收获,有时候比自己一个人种地的收获还要多,这个辛苦一辈子的女人一两次之后就拾上了瘾,每年秋天捡回来的玉米足够儿子媳妇吃一冬的玉米面,捡回来的花生能扎二三十斤花生油。   我走了,你们可就吃不到纯花生油了。娘上次这样略带惋惜的对儿子根生说。   我们也不能光为了吃点纯花生油就总让娘一个人住在老屋吧?根生说,总这样跑我也受不了,过日子不安心呀。根生这句话对娘起了作用。儿子也是人到中年了,不能每到周末就陕西治疗癫痫的权威医院是哪家?骑个摩托车往家跑,这是娘最担心的。   虽然有了上两次的经验,根生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如果,娘还是找出一个走不开的理由,自己是不是还会顺着娘的意思?眼看天就冷了,往年,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一直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一间屋子兼卧室、客厅、饭厅、书房多用,两年前,女儿小文十岁,他和妻子淑芳从街上买回几张压缩版,又把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隔了一块出来,一分为二,一小部分变成了女儿的私密空间。自己成家这么多年,娘一次也没来家住过,有时候,赶上来城里也是坐坐就走。根生不止一次暗暗发誓,早晚,一定要让娘住进属于自己的新房。如今,终于万事俱备,只等老娘大驾光临入住了,没想到老娘却是一推再推。人都一样,越老越是故土难离,娘迟迟不肯动身他是能理解的,所以,每次跟生来接老娘都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娘是明白人总不能让他这样一直跑下去。      【三】      汽车在院里大槐树底下轻缓停靠,根生打开车门。屋门上挂着锁,估计娘出去了。根生请司机师傅下来进屋喝水,司机说,甭招呼我了,你收拾你的,我们尽量往前赶时间。   司机站在树下仰头观望,老槐树圆形巨大树冠几乎遮挡了半个院子的天空,三间泥土老屋在敞开的树冠底下显得越发低矮狭小,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岁月长河里暗淡了流光。   这树不得上百年了?司机好奇的问。——说不准了,跟生说,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有这么粗了。根生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比碗口略粗的圆圈说。——在咱北方这么粗的槐树真不多见。跟生不由得伸出手去摸摸老槐树的粗糙的树皮,用力在树身上砰砰拍了几掌,手心里感觉麻酥酥的,似乎有一股电流从树的身体里流出来,传进根生心里去了。   ——原本一同栽下的有两棵,东厢屋台阶下也有一棵。根生用手指了指东厢屋和大槐树相对的位置说,我娘不止一次跟我说过,爹出事那年,东厢屋窗下那棵莫名其妙的死了。   根生不记得那个被娘念叨了无数次的‘另一棵树’的样子,就像不记得自己的爹是什么样子一样。      【四】      根生出生前一天,他们的小院还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父亲,母亲,慈祥的爷爷,和两个漂亮的姐姐,一家六口和和睦睦的过日子。父亲三十一二岁的年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是村里一等一的劳动好手,地里、家里和爷爷一起安排的井井有条,农闲之余,承包了村里砖厂的一部挂斗拖拉机,干点拉砖运煤跑运输的营生贴补家用。   这一代农村,土地沙性大,适合栽种白薯,沙土地里生产的白薯甘、醇、香、面,深受津京两地老百姓喜爱,每到秋山东癫痫病医院哪些后,村里人就把自己丰收的白薯贩运到津京郊区去,这时,父亲就成了村里的大忙人,开着他的拖拉机起早贪黑跑运输,这也是他一年当中收入最乐观的时候。   这天,父亲像往常一样,肩上搭了褂子往外走。门外装满白薯麻袋的拖拉机突突的发动着,他已经连续拉了几趟脚,打算跑完这趟回来就歇下了——女人的产期差不多也要到了。按说,庄稼人的老婆生孩子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女人上两胎生的都是闺女,全家人盼小子盼红了眼,特别是老娘前年去世的时候,拉着独生儿子的手说,何家的香火不能在你手里断了——不然如何向祖宗交代!老娘没见到何家的男丁怀着遗憾离开人世。   男人也曾对女人开玩笑说,再生下丫头就休了换人。女人知道男人说的玩笑话,心里却不由认真起来,和男人计较说:生丫头不是女人的问题,是你的事。男人以为女人能说出什么样的让人信服的道理来,竖起耳朵聆听,女人却说,每次生孩子你都不在家,就娘和我,再加上接生婆,家里连个男人也没有,缺少阳气自然生不了男胎。男人瞪大一双豹子眼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嗨!你还甭说,真是这个青海治疗癫痫的药物有哪些理儿!——没理的话我也不孕妇吃拉莫三嗪片说。女人说,抿嘴微笑,用手抚摸着圆鼓鼓的肚皮。男人一本正经嘱咐说,这样吧,万一这次我赶不回来,别叫爹出去下地了,在家等着,你一觉病就告诉他。   ——滚开吧你!女人一听满脸羞红,说,儿媳妇生孩子还有公爹往前跑的?!   男人一想也是,用粗大的手掌挠挠头,憨厚的笑了。   男人正往外走,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男人出门常备的军用水壶。   ——你别忘了呀?男人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猛然发现女人的肚子今天出奇的大,鼓得冒出了尖,摇摇欲坠一般。   男人迎着女人往回紧走几步,一时没闹明白女人是说别忘了水壶,还是提醒自己别忘了生孩子的事情,抻下裤腰带上的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说,我顶多去两天,能来得及。放心吧!又问:你想带点什么?尽管说。   女人很用心的想了想,说,昨天咱爹还跟二丫头说呢,天津卫的麻花你不知道有多香?!女人话没说完,脸先红了起来,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有多少顺口的东西能放到自己嘴里?!   男人笑了,说,那东西太硬了,想也白想,生完孩子不能吃太硬的,我给买些点心回来。   门外,拖拉机的车斗子里排的小山一样的麻包,二庆光着膀子站在麻包上对院子里喊:我说嫂子,你这肚子里怀着崽儿,还拉着我哥不让走,不怕把崽儿鼓捣出来。   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抱着肚子,回敬道:还没是没累着你是吗?赶紧的去换钱回来,赚了钱记着多买几两麻绳,让栓子娘把你那张破嘴给缝上。二庆站在车上哈哈大笑,头顶几乎触到了空中的高压电线。女人看到了,心里吓得一阵发慌,连忙把手里的水壶递到男人手上说,赶紧的把车开走吧,离电线这么近。从车顶上收回目光又说:带上吧,万一路渴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水喝呢。男人接过水壶时,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叶子纷纷从空中落下,像一群蝴蝶旋转飞舞,有两三片叶子不偏不倚正落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女人见了,抬起手,去帮男人拿掉,男人身上透着汗湿,青黄的叶子竟黏在了皮肤上,捏了几下才捏下来。男人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心里泛着琢磨:这树的叶子怎么黄的这样早?女人也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目光停留在大槐树的树梢上,说,从春天这棵树好像就长得没底气儿。男人收回目光,——等回头不忙了,我给挖个池子倒上几桶水,再上点粪肥,缓一冬,明年开春就好了。转身往外走嘱咐女人说,你可别干力气活了,有事赶紧招呼人。   女人走出门家门时,男人的拖拉机已经开远了。望着小山一样装满白薯包的拖拉机,女人心里一阵恐慌,心跳的砰砰的。   这天,男人走了以后,没能像他说的那样,两天以后就回来。再回来的是躺在一扇门板上血肉模糊的死人。装满白薯包的拖拉机在半路上翻了车,连人带车滚进沟里,男人当场就死了。跟车的二庆失去了一条腿,二庆是雇主不负任何责任,责任在男人身上,二庆一家看这一家剩下孤儿寡母的也没提什么补偿要求,两头自认倒霉。   女人看着被人抬进家门的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发丝一根根竖立起来,心‘扑通’一声掉进无底深渊,从昏睡中醒过来时,身边多了一个男婴,这个孩子就是根生。村里人都说,根生这孩子命硬,还没出生就把爹克死了。   根生出生以后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村里人都管他叫‘目视儿’,这一代农村对没出生就失去父亲的小孩的统称。根生娘精神恍恍惚惚好几年,人瘦得整个脱了形,一张暗黄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大而空洞,整个冬天都在重复一件事,走到村口去——等男人回家。嘴里整天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女人的行走从天刚麻麻亮开始,一直到夜幕降临。一天不知道要往返多少遍。人们看在眼里,泪留在心上,可是,谁也不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帮助这可怜的女人。婶子大娘们见了只能不厌其烦地嘱咐一句:看看没回来就回家吧,家里孩子还等你喂奶呢!那是一段让村口碌碡见了都流泪的日子。这个年仅二十九岁的女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砸的再也不能面对现实。 共 12157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